音乐课
1983年,13岁的我进入浬浦中学读书。那曾是个全县有名的完中。40几亩地的面积校园内或骤或散地立着一棵棵白杨红枫,枝叶扶疏。校舍都是砖木结构的二层楼房。黑瓦白墙,有些破旧了。
正是这种时候,歌声变得重要。我总是异常热切地盼望音乐课,只有音乐才能使校园充满生机,百鸟归林一般地热闹。
上音乐课的地点在校礼堂。乐器除了一架旧风琴外,别无它物。有必要介绍一下礼堂。现在回想起来,它的高大和气势,几乎类同欧洲的教堂。对于十几岁的我来讲,只能感到令人惊骇的空旷。我们上音乐课,只是占有礼堂前侧窗边的一角。
每周都有两节音乐课。要上音乐课了,几个值日生便去搬风琴,从礼堂不远的办公室蚂蚁抬鲞一般抬到礼堂。我那时极盼望轮到自己值日,即使不是也要用手搭上一角,但往往被抬的人神气活现地甩掉。风琴是神圣的,如同土地种植土豆一样,那儿种着音乐。
几十只凳子端端地摆在风琴前,接着凳上坐了学生,风琴后坐了音乐老师。“起立,坐下!”礼堂里哄哄地回响着;再接着便唱歌。
记忆中,音乐老师年轻。短发,戴眼镜。很文静的样子。手指轮动之下,音乐便流泻出来。她示唱:“我是一只美丽的小白鸽,唱!”我们便齐嗓子亮出声来。
我唱歌其实不太行。每个学期的成绩单上,音乐往往只是65分。音乐老师也似乎从未注意过我。即使抽到我独唱,唱完了,也只略点一点头,纠正一些错误,随指另外一个。
但我依然爱着音乐课。现在想来,与其说是热爱唱歌,不如说是热爱那种几十张嘴巴直着喉咙大叫的轰轰烈烈的气氛。在这个空旷到“辽阔”的礼堂中高声歌唱,充分显示出一种生命飞扬的自由,它使我们仿佛长了翅膀,飞翔飞翔,随处可往。
而音乐老师呢,她站在离我们一手之遥的地方,眼帘微垂,手指按动便使我们心灵的天空骤然开阔,气象万千。
礼堂的窗外是一方天井,天井中植着一株高大的桂树。有几十年的树龄了吧!树干都黝黑了。中秋一到,天气一寒,桂花的浓香便全校可闻。那时节上音乐课,我们都拚命地吸鼻子。为此,常常引出一些洪大鼻音来。音乐老师自己也吸,边弹风琴,边脸上露出惬意的微笑,令人想起生活是如此的和美。分数的威压和教鞭的威胁也变得那样遥远。
冬天到来。校园黄叶纷飞,一切萧索。桂树也光了枝丫。我一边跟歌一边透过窗户看天。天铅了,冷了。风把最后的树叶刮走。唱着唱着,悉悉的雪子便洒下来。而忽然,发现桂枝上有一只小鸟,缩成一团,黑黑地突出在树上,仿佛树疙瘩,便骤然地觉着了世界的残忍前途的茫远。依稀中,那小鸟似乎变成了自己,嘴边的声音便渐渐溜掉了。那一刻的情景,使我深深地为生存的残酷所震撼,我心中升起了一种含糊地悲壮。
但阳光是仁慈的,不久便驱散了我淡淡的忧伤。那些个阳光盛满礼堂,覆盖我们脸庞的日子,我便复又兴奋。大家明晃晃地唱着,好象要唱暖所有的冬天......
梦里花开
十年前,我从浬浦中学毕业;十年后,我调入浬浦中学工作。人生真似一个圆圈,终点又回到起点。
天翻地覆慨而慷。十年间,那一排黄泥宿舍楼、那一幢青砖四合院教学楼、那一溜由几株大杨树遮遮掩掩的露天男便池......全都不见了,已代之以气宇轩昂的现代化教学楼和宽敞舒适的学生公寓。
可是,我固执地想找寻那个校园角落的三角形树林以及那片晚风吹来时“沙沙”的树叶安静的喧哗。
我自己知道,我是圆梦来了!
十二年前,我在“浬中”读高一。我是个非常平常的学生,从来没有哪个老师注意过我。表扬自然听不到,批评也很难找上门来。这使我非常自卑。在被遣忘的角落里活着是痛苦的。它意味着,你的存在和这个世界无关紧要。
我把这个想法与一位和我同样平庸的同学说了。他说他也有同感。他建议我们做一件轰轰烈烈的坏事。不幸的是,我们连做坏事的勇气了没有。我也曾试图拼命把成绩搞上去,但除了在一次期中考试中被排在班级25名之外,其余均在30至40名间徘徊。
我彻底失望了,于是常常到这个三角树林里独坐。一年多来,我把这个不大的林子里的所有树木都研究透了。我知道它们的名字和属科,树杆的粗细及树叶的形状颜色的细微差别。我数点过这几株树的瘤子,那些漠然而历尽沧桑的眼睛。我清楚秋天最早从哪棵树登陆......几年后,我发表的第一篇文章就是关于这个美丽的树林的。胡思乱想的结果当然使我更加游离于老师和同学的视线之外。
那天傍晚,我正托腮坐在一杆叫白脸杨(我的命名)的树下,一位老师走来。他瘦,不高,但英俊。他的背似乎承受着过重的世事的压力而微弓了。我非常不自然地回避他的目光。但老师微笑着说了一句让我入学以来最受震动的话:“我认识你。你叫××,一<4>班的吧,我见过你在校黑板报上一篇有关班报建议的作文,挺有道理的。”
我觉得自己像个气球似地膨胀起来,并且伴着一种幸福的昏眩。我说不出话来。这位从未教过我的教师居然说他认识我。
我觉得自己快要飞起来了!我赶紧找到那个同学,买了一袋小桃酥,和他一起分享这份甜蜜。我进而固执地认为,我半年多来的树林独坐。似乎就是为等待这几句话。
后来,我打听到了这位老师的名字,再后来,他教了我们地理。高中三年,我最棒的一门功课就是地理。
我渐渐不再自卑。我想我必须让更多的人认识我。
现在想起来,这种想法和做法无疑是非常幼稚和低级的,可那时却成了我学习和社交的动力。
那个三角树林已经永远消失了,在它站立过歌唱过的地方现在是一幢漂亮的食堂楼;那位老师,也早已调出了“浬中”。我常常打听他的近况。他肯定早已忘了那天傍晚说过的那些话。这些话,在他一生当中也许形如泡沫,但我感激,永远。
我想,在我的母校,在我几乎跌倒又被人轻轻扶住的地方,我其中的一个梦想是,让更多平平常常的学生意识到自己受到别人的赏识。
(陈初明,男,29岁,毕业于绍师专中文系。曾有百余篇散文、小说散见于各级报刊。1998年加入诸暨市文联。现供职于诸暨浬浦中学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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